湾区养老新探
跨境养老成势。香港特区立法会2025年5月发布的《数据透视》显示，截至2024年，定居广东省的65岁及以上香港长者达9.96万人，占香港170万长者人口的约6%。尤其是广东院舍照顾服务计划(下称“广东院舍计划”)推行之后，截至2025年8月底，参加计划的入住长者657人；今年2月1日起，计划认可的服务机构总数增至26家，全面覆盖大湾区9个内地城市。这项由香港特区政府推出，始于2014年的试验计划于2020年恒常化，意在给正在轮候“资助护理安老”宿位并有意在内地养老的香港长者提供更多选择。
近10万名香港长者选择北上养老，又能为大湾区内地城市带来怎样的机遇与挑战？记者走进中山等大湾区内地城市进行一线深调研。
●南方日报记者 陈少宏 林雨萱 汪祥波
统筹：罗丽娟
算一笔经济账
香港长者选择跨境养老，究其根本是一次养老成本、生活品质、情感归属与制度保障的综合“对账”。
在位于中山市的颐康老年服务中心(下称“中山颐康中心”)，这里近一年新搬进了近40名香港长者。其中一名入住长者的家属李太太告诉记者，自己已经向不少亲朋好友推荐搬来中山。
冯某是中山颐康中心首位通过广东院舍计划入住的香港长者，其女儿冯女士跟记者说，通过广东院舍计划入住该中心的香港长者，食宿、护理等核心费用适宜，居住体验也好。
2023年，广东省民政厅与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劳工及福利局签署《关于共同推进粤港两地养老合作的备忘录》《有关扩展“广东院舍照顾服务计划”合作意向书》，双方同意就扩展“广东院舍照顾服务计划”开展合作探索，于粤港澳大湾区内双方共同指定的内地城市，共同选取由内地机构营办的养老机构参与香港特区政府的“广东院舍照顾服务计划”，并推动落实相关事宜，进一步推动粤港两地养老服务领域交流合作与优势互补、提升两地长者生活质量。
最近，香港特别行政区社会福利署(下称“香港社署”)发布消息，参加广东院舍计划的香港长者可在大湾区内任何医保定点单位(包括诊所、医院和药房)就诊，并可申请到最高每人每年门诊费用人民币1万元、住院费用人民币3万元的补贴。
寻一份归属感
除了看得见的实惠，居住体验所创造的归属感也有加分。
“现在父亲在中山住的双人间，每天还有早点和下午茶，特别贴合香港长者的生活习惯。”如今，冯女士一家也选择在中山购房置业，她说，“这里安静不堵车，本地美食又多，居住适宜。”
在香港长者看来，港澳与内地的情感与文化联系，也是不可忽略的考虑因素。
冯女士告诉记者，这里的服务人员八成以上说粤语，让习惯粤语沟通的长者倍感亲切。李太太也提到，在中山颐康中心养老的家属祖籍就在中山，来这里既是落叶归根，又能用家乡话交流，“亲友听说大湾区养老很方便，纷纷来向我咨询情况”。
中山颐康中心负责广东院舍计划的统筹员李女士也提到，计划推出一年多以来，每日都能接到不少来自香港的咨询电话。
除了情感与文化的契合，跨境通勤的便利也让探访成本降低。
深中通道通车后，有香港长者家属表示，自己从香港沙田到中山的自驾车程缩至一个半小时，有时候也会选择乘坐永东巴士等跨境巴士往返。
“在港岛内我会乘坐港铁，进入内地后就乘坐深中跨市公交往返。”李太太平时住在香港，自从家属搬进中山颐康中心之后，她每周可以跨城两次，亲情陪伴不缺位。
医疗与隐私，则是安心养老的保障。
促进医养结合是深化养老服务改革发展的关键，也是前来大湾区养老的港澳长者最为关心的问题。目前，广东省养老机构构建“两院一体”、内设医务室、就医“绿色通道”等不同形式的医疗服务，广东院舍计划认可服务机构实现24小时专业照护响应。
以江门市新会区养老中心为例，该中心直接对接位于园区内的新会区中医院，实现“小病不出房、大病不出园”，长者突发急病马上转往医疗区救治，让长者足不出户享受便捷的医疗服务。
李女士还提到了港澳籍的长者比较注重个人隐私，因此中心每年会与长者签订隐私协议，让他们住得安心、有尊严。
一本“跨境养老账”，将经济实惠、情感寄托、交通便利与医养结合融为一体，使跨境养老逐渐从“将就”转变为“讲究”。
市场反应积极
港澳长者日益增长的北上养老需求，在康养产业、房地产、医疗等多领域，催化着大湾区各地政府与市场的多重积极反应。
首先，广东院舍计划也是一次对内地养老机构资质的“选优”。中山颐康中心院长陈伟铭介绍，广东院舍计划要求申请参与的养老机构，须是获得广东省民政厅评选为星级养老机构名单中四星或以上级别(最高为五星级)且运营至少两年的养老机构。机构入选计划后，长者有6个月的试住期，香港社署会定期安排社工及支援团队探访长者，了解香港长者生活健康情况。试住期结束后，若长者选择继续留在该院舍，香港社署也会持续定期回访、协助处理生活问题等。
“选择机构养老的香港长者家庭，一般是消费能力相对较好的。伴随着大湾区多个都市圈的建设，他们越来越多地进入内地养老，这反过来也将为大湾区内地城市的康养产业带来向好向上发展的态势。”广州新华学院经济与贸易学院院长、中山大学教授袁持平说。
例如，为了优化接收香港长者的资质，广州的椿萱茂老年公寓引进国际领先的失智照护方法，结合传统文化背景，打造出非药物干预解决方案；深圳的光明社会福利院特别依据香港安老院舍标准，为每位香港长者建立个性化健康管理档案；江门市新会区养老中心则以新会区中医院现行医疗服务技术管理为支撑，充分发挥中医养生和中医药特色优势。这些养老机构最终都成功入选广东院舍计划。
除了机构养老，居家养老也是长者们的常见选择。香港长者北上定居，进一步拉动着大湾区内地城市的楼市投资热度。
据媒体报道，华发珠海内部数据统计，目前已有约1.7万香港家庭选择在珠海置业华发项目；香港长江实业集团面向北上港人在深圳打造的住宅项目，首批推出的500套房迅速售罄。港澳“睇楼团”几乎每周都有巴士开往中山，其中不乏退休长者。“我前前后后带动了60多个朋友过来，还有我自己的家人。”已经在中山买房的香港某中学退休校长龚先生说。
同时，随着“港澳药械通”等政策不断推广，粤港澳医疗资源逐步进入“无障碍共享”模式。
作为内地首批落实“港澳药械通”政策的医疗机构，中山陈星海中西医结合医院便引进了一种用于肺癌治疗的国际新药——卡马替尼。医院还有20多名香港医生在地注册，定期从香港过来坐诊。
面临哪些挑战
跨境养老成势，对粤港澳三地而言是新机遇，也是市场合作与机制衔接的新考题。
近年来，大湾区内地城市养老及医疗资源持续增加，例如入选广东院舍计划的珠海和园颐养中心为2024年全新建成，近期新入选该计划的东莞洪梅医院护理院于2023年新增500张床位，广州南沙区养老院旁的南沙区中医医院于2025年建成使用等，均为接收港澳长者提供相应支撑。
相较于“硬件”资源，长者们对跨境养老的规则制度需求更为迫切。
袁持平认为，医疗资源的跨境整合将成为下一个突破点：“香港大学在深圳设院就是成功案例，证明制度障碍是可以突破的。”他建议，除了医疗机构设立，更需推进医保制度的跨境衔接，这需要粤港澳三地政府积极推进。
随着在大湾区内地城市购房的港澳长者规模攀升，社区养老机构面向港澳人士需求的服务也随之增加。
在中山市西区街道，当地的松柏长者日间照护中心以“白天入托、傍晚归家”的模式吸引不少本地长者前来。负责人杨绮娜透露，日托中心自开业以来，就收到不少港澳长者的问询，部分港澳长者还慕名前来体验无障碍出行和陪诊服务。“我们正在建一个针对港澳人士的养老园区，预计2026年开业。”杨绮娜说。
在长者对居家或机构养老的选择中，康养市场的更多可能也有待激活。在肇庆安居的香港长者Tony，盘下了小区门口的老年活动中心，在发现部分香港和归侨邻居更喜欢居家养老服务后，他便邀请附近医养服务机构，把医养知识和服务理念送上门。
策划：何雪峰
声音
让长者能在大湾区
任何城市安享晚年
跨境养老成势，针对这一现象，广州新华学院经济与贸易学院院长、中山大学教授袁持平认为，港澳长者北上养老已从早期的个体探亲式养老、中期的成本驱动型养老，进入当前以“全域融合”为特征的新阶段。
首先，跨境养老的动因正在深化。“早期是亲缘关系居多，有亲戚在这边，感情纽带是重要连接。”但袁持平也强调，单靠情感维系已不足以支撑规模化发展。“如果能把医疗支付问题解决，让长者住得安心，就可能会有更加完善的发展。”这种从情感驱动到制度驱动的转变，是跨境养老可持续发展的关键。
其次，跨地乃至跨境养老正在重塑长者的价值认知。“在北京卖一套房，可以在山东威海享受多年的优质养老服务。”袁持平指出，港澳长者同样面临类似选择——与其守着高价值房产，不如置换为实实在在的生活品质。这种观念转变将释放巨大的养老需求。
最后，当前的政策突破多集中在“通道建设”，如交通、支付等单点突破，下一步需要转向“系统融合”。
袁持平认为，跨境养老的成熟度将成为检验大湾区融合发展的重要标尺，“长者能够更方便地在大湾区内任何城市安享晚年，意味着大湾区实现了更深度的融合”。
